昨天下午5点，我正在赶一篇稿件，报社领导突然通知我去采访一位艾滋病患者。因事起匆忙，也没来得及问个究竟，我就装好相机出发了。坐上一辆出租车后，我才想起还没确定此次采访的主题。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故事？一路上我的心就是这样忐忑着，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和艾滋病患者面对面接触。

大约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南京某传染病医院门口停了下来。打开车门，一股寒风顿时涌进车内，令人不禁打了个冷战。我立起衣领，怀着复杂的心情走进医院。这个患者的病房在门诊大楼后面的住院部里，要到这个病房，必须通过一条长约50米的走道，当我迈进走道的瞬间，心头不由得一颤，50米的距离此刻竟觉得那么漫长，因为医院已经下班，空寂的走道里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40米、20米、10米、5米……当我站在伸手就可触及的病房门前时，我迟疑了一下，但最终我还是推开了那扇房门。

房间里只有一位中年男人，坐在靠门口的病床上，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很年轻。他对我的贸然造访好像并不惊诧。我告诉他我是来采访他的，因为他是南京目前唯一的一位住院治疗的艾……“艾滋病患者”，当我正在想着如何把这个词说得尽量委婉一点，他已经接过我的话头，并朝我礼貌地笑了笑，说这个词他已经习惯了。

交谈中，他告诉我，他叫晓华，是南京人，今年38岁，属龙的。他是个遗传性血友病患者，需要长期依靠输血和血液制品来维持生命。十二岁的时候父亲过世了，兄妹六人都靠着母亲拉板车来生活。长大以后，他凭着聪明的头脑，自学了许多求生的技能，当过扎花灯的艺人、搞过摄影、做过小买卖、打过工、干过电器维修，以此来维持生命的延续，但是从来没有向命运低头。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因病情加重离开了学校，辍学在家至今仍无业，虽然只上了四年小学，但依旧没有放弃书本和知识的积累以及尊老爱幼的做人准则。二十岁的时候，他的左腿因病残疾了。三十岁的时候，右腿也同样残疾了，从此，他开始了拄着拐杖行走的生活。

长期的输血给他带来了恶运。2001年5月的一天，他突然出现了不明原因的高烧和咳喘，经所在区级医院和南京市胸科医院对症（呼吸道感染）住院治疗无效，直到当年10月中旬，南京市疾病控制中心的艾滋病专项负责人来到他家中告诉他，他被查出染上“HIV”和丙型肝炎病毒，而且是一名“AIDS”患者。他一下子感到犹如五雷轰顶，难以置信，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和诉说。面对死神的降临，他感到无奈与不甘。2001年11月，他住进了南京某传染病医院进行治疗。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晓华的房间，共有两张床位，病房里的设备很简单，不过空调、电视、衣柜、盥洗间一应俱全。晓华指着对面那张床位告诉我，那上面来来往往睡过很多病友，有的回家治疗了，有的已经自杀了，只剩下他三年多来一直“坚守”在这个病房内。他笑称自己是“常驻大使”，上至医院院长，下至清洁工，没有一个不认识他的，但他们从来没有歧视过他。

晓华虽然因为生病而显得很瘦削，但他有着180公分左右的身高，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外型还算比较俊朗。他告诉我他酷爱时尚，喜欢色彩自然、宽松得体的服装款式。当我问他这三十多年来有没有过恋爱经历时，一直健谈的晓华却沉默了。半晌之后，他寥寥几句说了他的“爱情”。他说，他也曾经被异性爱过，有过与异性接触、交往的经历，但每次与她们交往、了解至深后，往往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去爱，无论身体还是学历以及家庭等各方面，最后都违心地主动放弃。对于她们的离去，晓华一直坦然面对。他说，现在看来这种选择是正确的，因为她们没有被他伤害（传染）到，他感到很欣慰。他会依然走着自己的路，生活得不卑不亢，自立、自尊、自爱、自强不息。

我在晓华的床头看到了一台电脑，他告诉我这是他写作时用的。他说，他从小就有记日记的习惯，在得知自己得了艾滋病以后，一方面不想让外界误解自己是生活不洁而染病，另一方面也是想把自己这三十多年来的点点滴滴以及住院后病情每一天的变化都记录下来。晓华说，身躯和长相是爹妈给的无法改变，但外在形象的包装和内在气质、修养是可以讲究和追求的，而写作恰恰是给了他一个心灵的家园。我问他以后还想出版吗？他却笑了笑，说这并不重要。他告诉我，他的日记名字就暂定为《病房日记》。

当我走出晓华的病房时，夜幕已经降临。站在依旧凛冽的寒风中，我的心里却充满了感动。晓华是不幸的，晓华又是万幸的，因为他是乐观的、积极的、向上的……他改变了我对艾滋病患者的恐惧，我也希望他的精神能激励更多的人。12月1日，世界艾滋病日即将来临，祝福晓华以及和晓华一样的兄弟姐妹们。

病房日记（自序）

在这个世界上虽然仅仅经历了三十几个寒暑，但是，这短短的时期也并不是白白度过的。这期间，我也曾看见了不少的东西，知道了不少的事情。我的周围是无边的黑暗，然而，我并不孤独，并不绝望！我无论在什么地方总看见那一股生活的激流在动荡，在创造着它自己的道路，通过碎石乱山中间，这激流永远动荡着，并不曾有一个时候停止过，而且，它也不能够停止。在它的途中，它也曾经溅出种种的水花，这里面有爱，有恨，有欢乐，也有痛苦。更多的却是无奈！这一切造成了奔腾着的一股激流，向着唯一的海流去。这唯一的海是什么？而且，什么时候它才能流到这海里？不知道！

我日日走着路。寻找着路的方向，现在知道了，在悲哀中挣扎着的路正是自然之路，这是与一切生物共同的路，只不过我们单独罢了。路的终点是死亡，我们便挣扎着往那里去，也便是到那里以前不得不挣扎着！

在这里所记载的只是我人生岁月长河中的一部分内心流水账。

只因为记载它，那是为了给将来有个回顾！（原文，未经删节与编辑）